設計文章 │ 攝影/藝術

看見靈魂的重量 Paul Joyce

作者/ 黑秀網倫敦特約記者 - 蕭永明、洪夏天
2010/08/30

肖像照可能是攝影中最簡單明瞭卻又最難拿捏、最具挑戰性的主題。簡單來說,人物是肖像的主題,而被攝者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攝,被觀看。不管是鏡頭這一端掌握快門的手,還是那一端靜止不動保持專注的眼,雙方都誠實坦然地直接面對「攝影」這個行為。由於有足夠的準備時間,攝影師可以精心地調度光線佈置場景,而在數位攝影器材大為普及的今日,不管是在器材的追求、技術的磨練或者空間的選擇,都更加的複雜多元,然而在眼花撩亂的繁多作品中,一幀肖像照看似簡單明瞭,卻因為它直接,讓它成為一匹難以馴服的野馬。如何抓住人心,留住往來的視線與腳步,都是困難課題。也因此,肖像照被視為考驗攝影師功力的終極舞台。


Paul Joyce 的作品,體現了肖像照的本質,不玩奇取巧,在樸實無華中,抓住人物敞開自我的瞬間,打開了靈魂的窗口

Paul Joyce 就是一位恪守「直接」原則的攝影師。但是,他不只是攝影師而已,還是一位製片家、編劇人、紀錄片導演,還是一位畫家。他的多方發展讓他難以歸類,也因此,他的攝影才能似乎經常被忽略,雖然國家肖像藝廊常態性地展出他的肖像攝影作品多達五十二幅。他的照片最讓人難忘的,就是簡單與純粹。沒有華麗的布景、鮮艷飽和的色彩、看似不經意的一瞬間,其實都是精心調製的完美。在他的鏡頭下,許多對拍照十分抗拒的名人、藝術家,都乖乖就範。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劇作家 Samuel Beckett 貝克特。能夠為這位寫下「等待果陀」經典劇作的傳奇人物留影,其實正是歸功於 Paul Joyce 多元的才能。當他二十四歲時,有一分人人稱羨的地產經紀人工作,有配車還有不錯的薪水,他卻毅然決然放下一切,進入 London School of Film Technique。他的第一部影像作品,靈感即發想於貝克特的一部短劇 Act Without Words。Paul Joyce 非常擔心貝克特的反應,沒想到貝克特看了之後大為欣賞,甚至願意將電影版權以五角的價格賣給 Paul Joyce。自此之後,他們成為好友,但即使如此,Paul Joyce 也無法隨意為貝克特拍照。1979 年,貝克特在 Royal Court 劇場排練 Happy Days 時,邀請 Paul Joyce 前去旁觀,那天 Paul Joyce 特意將相機架好在三角架上,留在劇場滿是雜物的後院。在貝克特喝了點啤酒後,Paul Joyce 才提議為他拍照。貝克特還是堅守原則地拒絕了。Paul Joyce 笑著說,你去防火門外瞧瞧,一切都安排好了。相機正對著一堆垃圾雜物,而貝克特就這麼站在垃圾堆前,讓 Paul Joyce 捕捉了他的影像,這也成為貝克特最著名的一幀肖像。


Samuel Beckett, Royal Court Theatre, 1979

看似平淡無奇的小故事,透露了攝影師面對不同的對象,如何卸下對方的心防,是需要敏銳的觀察力、彼此的默契、要有耐心等待與創造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刻。比如在為 Martin Sheen 拍攝之前,兩人花了幾個小時談論馬龍白蘭度,相同的話題與愛好牽起了攝影師與被攝人之間的連結,讓被攝人感到安心,願意鏡頭進入他們的生命。每個人像攝影師都有不同的攝影哲學,有的攝影師在拍攝過程中一語不發,相信雙方完全的沉默更能激發被攝者與影像的化學變化。有的攝影師擅長場景的設計,使用戲劇化的空間來引出對象的情緒。而 Paul Joyce,同時身為藝術家與影視人的身分,以及他觸及文學、音樂、戲劇、電影等廣泛興趣,則讓他能在短時間內,和對方促膝長談,在全然放鬆的狀態下任由鏡頭捕捉。也因此,在他的鏡頭下,不論是誰都有一種讓人信服的真實與誠摰。包括英國奧斯卡影帝 Dirk Bogarde 狄鮑嘉、雕塑家 Henry Moore 亨利摩爾、畫家 David Hackney、女星 Jane Fonda 珍芳達等等,煜煜明星都臣服於他的鏡頭之下。雙方的信任才能堆疊出按下快門的那一瞬。


Henry Moore

Bill Brandt, Brassai, Ansel Adams, London 1976

一幀人像照,紀錄了歷史與時空的記憶,個人的存在與大環境的互動。總是如同醇酒,越陳越香,被攝者直視鏡頭的眼神,從拍攝的過去,直直地射向觀看者的現在,見證著也批判著。而 Paul Joyce 的作品,體現了肖像照的本質,不玩奇取巧,在樸實無華中,抓住人物敞開自我的瞬間,打開了靈魂的窗口。


Paul Joyce 的照片最讓人難忘的,就是簡單與純粹
本文圖片提供:蕭永明、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