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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溼沁、腐土… Sally Mann 的南方唯美

作者/ 黑秀網倫敦特約記者 - 蕭永明、洪夏天
2010/11/25

1992 年 Sally Mann 發表“Immediate Family”,這本攝影集有著沼澤、林蔭的大樹與地景,瀰漫著南方氣息的潮濕、悶熱的空氣,並以直率的攝影方式刻意地挑動美好事物的缺陷感,除了其中的照片還參差著子女的裸體照,展現其對自己子女身體的親密關注之外,還有一些受傷或意外的描繪,被詮釋成家庭暴力的影射。但如此具爭議的作品“Immediate Family”讓她在收藏市場上聲名大噪、如日中天,也在 2001 年的時代雜誌被封為“America’s best photographer(美國最佳攝影師)”的頭閒,接續數不清的展覽邀約與媒體批評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許多人對於 Sally Mann 的大膽開拓的主題選擇或者表現技法上可能少有為意,但多數人對 Sally Mann 最強列的直接印象莫過於“他的作品常常圍繞著自己小孩的身體”。有人說,她的鏡頭下能看見真實的孩子,卻看不見溫暖的家庭。當時,甚至還有人懷疑 Sally Mann 那三個可憐的孩子能否健康長大。也有人認為 Sally Mann 成名的原因是那些藝評家對 Sally Mann 言過其實的稱讚,尤其是那些宗教上保守勢力的右派分子也積極反對這樣傷風敗俗的照片。


Damaged Child, 1984

Jessie at 5, 1987

Night-blooming Ceres, 1988

對於 Sally Mann 的兒時記憶,父親絕對給她在創作上某種程度的影響。Sally Mann 說明自己來自於一個中產階級,她的父親是一位鄉村醫生也是業餘的藝術家,常常會分享對死亡的看法,他認為藝術是由性、死亡與荒誕所構成,並且他用閒暇時間進行創作,在家中裝飾了許多帶有露骨性的雕塑。父親常常鼓勵著孩子毫無限制的思考方式,沒有教堂、鄉村俱樂部與電視,彷彿一個南方野人騎著野馬從灌木叢裡直奔而來。

Sally Mann 特別愛用大型的相機來拍攝主體,這些被攝者或是場景通常必須預設好。因此,Sally Mann 必須在黑色布幕後調整機器,眼前的景物需要維持一定的姿勢與曝光時間才能拍攝。Sally Mann 總是特別喜歡提及女兒 Jessie 如何沈醉在鏡頭前,像演員一般,穿戴珍珠項鍊、或是揮舞著糖果香煙、板著憂傷的神韻、展示正在流血的傷口或是露出出著疹子的皮膚,在她的母親前繼續搔首弄姿。Jessie 回憶到:「媽媽、 Emme、Virginia 與我像是戲劇皇后、舞台上的演員,按照自己喜歡作的事以及裝扮表演。」Sally Mann 的作品如同一場舞台劇一般,在刻意安排的照片中進行敘事。


Kiss Goodnight, 1988

Emmett, Jessie, and Virgina, 1989

Candy Cigarette, 1989

White Skate, 1990

Sally Mann 從來未曾來到倫敦發表過作品。而今年七月,她的作品抵達倫敦的 Photographers’ Gallery 彌補倫敦人的這項缺憾。這次的展出含括 1970 年以來不同階段的作品,其中也包含“Immediate Family”的系列,甚至還囊括 Emme 、Jessie 與 Virginia(Sally Mann 的三個小孩)持續紀錄至今的攝影作品。然而最令人印像深刻的是 Sally Mann 一禎禎最震懾人的嘗試,紀錄著正在泥沼內半掩半蓋著而被分解的屍體。在田納西州的一所“身體農場”的研究中心裡,四周圍著高聳的柵欄,裡頭林內四處躺著捐獻者的身體來實驗自然分解對人體的不同面貌的呈現,以利提供法學與刑事上調查的依據。如此,Sally Mann 得知這個地方卻特別地想在這些遺體上獲得另一項訊息,她不畏屍臭與爬滿腐食昆蟲的景象,卻反倒是一股愉悅與相當敬重的心情去接近這些腐蝕已久的屍體。她說:「死亡雖讓我們悲傷,但卻也襯托出我們活著的感覺。」「我等不及要前往那個地方。那些味道並不會影響我,並且你們也應該去欣賞那些令人動容的顏色。就像 Wallace Stevens 所說的一樣:死亡是“美麗”的母親!」。“What Remains”這些作品指出死亡並非是一個被停止的終點,這些身體與自然界會持續地在相互作用直至成為一個軀殼而已。

事實上,這些捐獻者的遺體一但簽署了相關文件後,就如同一個物件被利用、回收。這些遺體的去處卻少有問津。一個合理與尊重的對待不僅從 Sally Mann 的作品獲得省思,更進一步以科學的方式交代死亡的去處與生命存在的意義。攝影從某個角度來說是一擊血腥的射殺,在這些被拍攝而無法反抗的遺體上更是亦然。Sally Mann 承認,這些往生者需要有隱私與榮耀感,假設他們得知要被拍下這一面呈現世人的容貌,相信他們也會需要整理好遺容,戴上假牙來面向世人。但這些被拍攝的遺體是一種犧牲,以強烈的視覺來喚起眾生麻木的知覺,如同小時候曾經看過一張直入眼簾的照片,被掩埋的小孩臉頰露著一雙灰白的大眼讓我至今無法忘懷戰爭如此殘酷,輕而易舉地剝奪與政治無關緊要的生命。不過,Sally Mann 的這次作品並沒有像“Immediate Family”那種南方直率的做法,一切算計過的角度把死亡刻意的美化,讓觀賞者走在危險的邊緣,如履薄冰。比較起 Joanne Kane 透過獨特的攝影技法,將 200 年前的亡者臉孔 (濟慈、布雷克等) 呈現有如熟睡般呼吸著栩栩如生的面容。使用重複性,讓單一物體的存在:記憶中的存在,實體中的存在;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這樣在記憶中的影像,頓時被 Joanne Kane 的作品被喚起成一種抽象的對照…不免仔細端倪,他們是否存在於我所記憶的模樣,間接對“死亡”的詮釋也更超越“What Remains”的層次。


Untitled WR Pa 59, from the series What Remains, 2001

Virginia #42, from the series Faces , 2004

在“Immediate Family”發表之後,Sally Mann 開始將拍攝主題移轉至地景攝影,而改變的原因是子女逐漸長大,這些孩子需要有更多的隱私與空間。相對地說,她也有較多的時間可以外出拍攝,並嘗試多元性的主題來滿足創作。Sally Mann 在求學的時候就磨練出卓越的沖印技藝,並且也被美國喻為最好的沖印家之一。她愛以十九世紀的沖印手法,某種程度受到“畫意攝影主義(Pictorialism)”的影響,營造柔焦的氛圍來捕捉物質世界的內在感受。從“Immediate Family”、“What Remains”,還是 Sally Mann 正在拍攝一系列關於內戰作品(圍繞在事件的地景位置與祖先曾是奴隸的後代們進行拍攝,間接試圖喚起歷史的樣貌。)儘管 Sally Mann 的主題從家庭主題到野地腐化的屍體,如果在這些眼前的作品以一個冷漠或過於理性的方式來欣賞,或許 Sally Mann 會使你覺得過於浪漫、狂熱與情緒化,但請放下對於那些敗物主義似的與論,一塊走進在倫敦的南方馬戲,看見 Sally Mann 在第一次給你什麼感動?


Untitled, 1998

Untitled, 1998
本文圖片提供:蕭永明、洪夏天